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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殿那两扇沉重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在身后合上,声音悠长而滞涩,仿佛是岁月在沉重地叹息,又像是某扇命运之门被悄然掩闭。青铜门环在暮色中泛着冷铁般的幽光,门上九九八十一枚鎏金兽首门钉,此刻在斜照的残阳下泛着黯淡的金红,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殿外众生。殿内那股沉闷的气息——龙涎香混着苦涩药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体衰微的腐朽之气——终于被彻底隔绝,可那压抑的余韵,却如影随形地缠绕在每一个走出大殿的人心头,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,黏在衣襟上,缠在呼吸里。
殿外,天色已近黄昏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城琉璃瓦,层层叠叠,宛如千军万马压境,将最后一缕天光也吞噬殆尽。寒风如刀,自丹陛之下卷地而起,呼啸着穿过汉白玉栏杆间的空隙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,又似冤魂在宫墙间低语。风中夹杂着枯叶与尘土,扑在人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几只寒鸦盘旋于檐角,发出沙哑的啼鸣,仿佛在为这即将降临的暗夜唱起挽歌。
刚踏出殿门的皇子们被这冷风迎面一激,皆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,有人暗自咬牙,有人低声咒骂。可比这寒风更冷的,是他们脸上的神色——或阴沉如铁,或讥诮如霜,皆在暮色中凝成一层看不见的杀机,悄然弥漫于宫道之上,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了。
太子赵桓立于阶前,一袭玄色蟒袍在风中纹丝不动,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残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,仿佛真龙盘踞,蛰伏待发。他唇角微扬,正与身旁那总爱捧哏的近臣低声谈笑,声音轻得只够两人听见,似在议论今冬雪势,又似在点评某位大臣的奏对,语气轻松得仿佛刚从一场诗会归来。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,像深潭底下一尾潜行的黑鱼,转瞬即逝。
“老八那个废物……竟敢在父皇面前妄议国策?”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,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龙佩,温润如脂,可指腹下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痕,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——恰似他心中悄然裂开的一道缝隙:不安,却不能示人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,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,正如他此刻的心境——前路茫茫,暗流汹涌。他忽然想起昨夜,自己在东宫书房苦思三日才拟出的“赈灾疏”,尚未呈递,竟被一个常年卧病的弟弟在殿上轻飘飘几句话道破精髓。那不是巧合,是挑衅,是无声的宣战。
二皇子赵钰一袭月白锦袍,面如冠玉,笑意温润如春水初融,正与礼部侍郎周明安谈笑风生,言辞间尽是风雅诗书,谈的是江南新进的书画,评的是前朝某位大儒的遗作,风度翩翩,宛如谪仙。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,反倒像一层薄霜覆在寒潭之上,冷而虚伪。
他眼角余光却如蛛丝般黏在前方——老太监李德全正吃力地搀扶着赵宸,那少年瘦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,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连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呵,一个咳血都怕染脏地毯的病痨鬼,竟敢在御前大放厥词?”赵钰心中冷笑,父皇竟还沉吟良久……真是老了,连荒唐话都听不出真假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继续与周明安说着某位大家的字画,语气从容,仿佛方才殿中那场风暴,不过是一缕不值一提的尘埃。可他袖中手指,却已悄然掐入掌心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——那是他压抑怒意的痕迹。更令他心惊的是,那“以工代赈”之策,竟与他暗中拟定的《河工疏》不谋而合。可那疏稿,他尚未呈递,连心腹都未告知……是谁泄了密?还是,那病弱少年,早已洞悉一切?
三皇子赵铖最是跳脱,一身赤红猎装在灰暗天色中格外扎眼,像一簇燃烧的野火,又像一滩未干的血迹。他大步追上赵宸,抬手“啪”地一记重拍,力道之大,震得赵宸肩骨剧痛,整个人猛地一晃,险些扑进旁侧枯黄凋敝的菊坛里。残菊败梗在风中瑟瑟发抖,花瓣早已零落成泥,只余下几根枯梗,在寒风中摇摇欲坠,如同赵宸此刻的命运。
“行啊八弟!没瞧出来你还懂修河堤?”赵铖嗓门洪亮,带着刻意放大的戏谑,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,惊起檐角一对寒鸦,“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去干活,你这主意可真‘绝’!赶明儿哥哥我去剿匪,也照你这法子,让土匪先给我修路,修完了再砍头,物尽其用嘛!哈哈哈!”他仰头大笑,笑声如雷,震得枯叶簌簌而落。身后几个宗室子弟立刻附和,嗤笑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闻腥而动的野狗,在寒风中吠叫。
赵宸被拍得剧烈咳嗽,胸口闷痛如绞,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味,一口血几乎要喷出,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低着头,发丝散乱,遮住苍白如纸的脸,只嗫嚅道:“三……三哥取笑了……弟弟……就是胡说八道……当不得真……咳咳……”声音细若游丝,仿佛随时会断在风里。他身子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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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双垂下的眼中,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——你们笑吧,笑得越大声,越显得你们愚蠢。
就在这时,他袖中那枚早已冷透的铜钱微微一动——那是他今晨在碎玉轩门口捡到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工”字,字迹古拙,像是前朝遗物。他不动声色地捏紧,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。这枚铜钱,是他三年前埋下的信物,今日终于被人“无意”遗落在他门前。局,已开始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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